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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姐妹你还写信吗?

致丽玩具厂遗存书信互动专题

火灾次日的《南华早报》头版,1993 年 11 月 20 日

火灾次日的《南华早报》头版,1993 年 11 月 20 日。

1993 年 11 月 19 日,港资深圳市葵涌镇致丽玩具厂发生特大火灾事故,死难 87 人、有名单伤者 51 人,为改革开放以来外商投资企业中最惨重事故,至今仍是深圳市死亡人数最高的火灾。

致丽厂招收大量女工,完成裁衣、车缝、包装等工作,注册员工有 400 多人;87 名亡者中,除了两位男工,其余全为深圳"打工妹",多为十七八岁、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。

大火烧出铺天盖地的媒体报导、社会关注,接着是抚恤金发下来,事故责任人受制裁,组织奔走伸张劳权,伤亡女工及其亲人承受终身的残疾与创伤。

如果目光回到起火一刻,车间大楼火光熊熊,工人拿上财物从宿舍踉跄奔逃,留下一地乱纸:有研究者从废墟将它们收集起来。这些女工们在劫难后遗留的书信文件,与事故没有直接关系,绝大部分是亲友寄出的信件,女工自己的笔记,与部分证明文件。

书信不只是信息往来,而是一段关系。选用的信纸、标记的工厂或宿舍地址,到写信者的身份、字迹、语气,都在呈现她们与亲友和环境的连结;她们也许孤身前来打工,但提笔写下的每字每句,都是连结彼此,对当下处境的回应。

让我们将目光再往回拨一些,看向她们更少受关注的日常。从这些私人书信,我们得以窥见,当年涌入深圳特区的打工姐妹,她们所思所想,关心什么,如何看待和回应当下的劳动条件,又如何想像未来。

进到致丽厂并不容易。你拿着姐姐的身份证,在广东辗转好几个厂,不是被查出来身份证,就是厂方根本不发工资。但好厂也不好进:好多人要求有毕业证、身份证、健康证,还要有熟人介绍,或会说白话,才能进厂。你没有证,也没有熟人,怎么能进厂呢?

幸好致丽查得不严,你至少还在一个厂里。好厂难寻,挣不到什么钱,你还是打算先安心做。

1990 年代的深圳招工规定要求工人持身份证登记、办理暂住手续。证件理应由本人持有,但实际上,工人的身份证进厂后常被厂方扣押。年轻女工常有借用亲属证件进厂,以绕过年龄限制门槛,但证件极难取回,使转厂非常困难,也冒被检出身份不符后开除的风险。

1991 年深圳的招调工规定,要求未婚女性工人提交未婚证明,连同身份证、户口簿一并申报。这项规定原本只适用于正式招调、户口迁转的员工,却被许多来料加工厂直接挪用,作为筛选"无家室"外来女工的入厂门槛。

当证明不了自己未婚,女工本人就进不了厂,只能困在出租房里,等原籍的家人办好寄来。

1993 年《深圳经济特区劳务工条例》明文禁止工厂收取押金。但实际上,押金仍是许多小厂留住工人的手段,进厂前得先缴一笔钱才能上工。对本就工资微薄、常被拖欠的女工而言,这笔钱往往得靠借贷凑齐;转厂等于放弃这笔押金,也让她们更难轻易离开。

正式的招工渠道形同虚设时,熟人介绍成为进厂的实际门槛。工厂倾向透过同乡、亲戚或已在工厂工作的朋友引荐担保,筛选人力。这让"进厂"带着人情与亏欠,也将没有门路的人隔绝在外。

进厂与转厂的隐藏规则

按 1990 年代初深圳的正式规定,工人进厂须经以下手续:

  • 工厂向劳动部门申请用工指标;
  • 由劳务输出机构、介绍人或亲友介绍;
  • 与工厂签订书面合同;
  • 由工厂代办《临时工劳动手册》《临时务工许可证》与暂住证

1993 年《深圳经济特区劳务工条例》还规定:合同须用书面形式,工厂须在签约后二十日内办妥用工与暂住手续,不得收取押金,也不得把暂住人口管理费、社会保险费转嫁给工人。

但书信与后来的调查显示,多数女工实际经历的是另一套流程:

  • 由同乡、亲戚或已在工厂工作的朋友介绍;
  • 先进厂工作,证件稍后才办,甚至一直没有办理;
  • 入厂时缴纳押金;
  • 工厂扣押身份证;
  • 第一至两个月工资被扣起;
  • 暂住证、务工证、押金和未发工资都与原工厂绑定,使转厂非常困难。

转厂不只是换个地方做工。女工一旦转厂,可能同时损失未发放工资、入厂押金、原来与工厂绑定的务工或暂住身份。且如果未能取回身份证,转厂就可能一拖数月,甚至无法离开。学者陈佩华(Anita Chan)称这一代进厂女工为"抵押劳工"(bonded labourers):雇主扣住员工身份证是普遍做法,没有身份证,工人甚至不敢走出厂门。

未婚证明是另一道手续。1991 年深圳的招调工规定里,这项证明本是给正式招工、调工、户口迁转人员准备的,普通临时工招募并不在此列;但不少来料加工厂自行照办,把它列进入厂条件。

嘶——

你回过神,出了一身冷汗。拇指还压在布上,机针已经扎穿了指甲,再往里一分恐怕就要见肉。

你小心把手抽起,指甲上留了个孔,一圈突兀的白。姐妹探头过来,望得咋舌,叨絮着哎呀没见血你躲过一劫,捉着你的手赶你起来走走。

车间一层 500 多平米,密密麻麻排着 250 多台缝纫机,你们侧身避过机子,绕开边上成堆的化纤布和纤维棉,往厕所走去,一路小声闲聊。

不差那件,休息时间就别做了,你看你手都弯不了!
做一点是一点,我之前有更差的,在喷油的厂做,头疼得要死,服了头痛粉,只好一会,一会又疼起来,那真是生不如死⋯⋯
你就是累,悠着点,厂里也没好饭菜吃,光吃米影响不良,再不休息试试!
是累啊,现在累得我身体才 82 斤体重,连续买了三盒补品,吃了一样补不起来⋯至少没出毛病吧。
我看你再做下去真得出事!
对了,最近千万小心,这里最近很乱,有好多人要来抢我们厂的人,听说街上白天就抢人。
查户口这么严?
是啊,特别吓人,整车整车地抓,晚上你千万别出去了。
这就只有宿舍,哎,我还能去哪?

1990 年代,"强制遣送"的执法生意

1982 年,国务院发布《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》,但随 1990 年代初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广东沿海城市,这套原本为救济流浪乞讨者设计的制度,被地方公安扩大用于清查"无合法证件、无固定住所、无稳定收入者"的"三无人员"。

这一制度于深圳、广州等地执行时更加严苛,深圳警方往往要求工人身份证、暂住证、务工证三证齐全,三证缺一不可,否则可能被当场带走。这些被抓的外来工通常被送进"牢狱式"的拘留中心;除非有亲友前来缴交保释金(约数百元),否则就会被直接遣送回乡。

由于保释金的存在,深圳警方的非法流动人口抓捕,从治安管理成为有利可图的执法生意,抓捕数量随时间推移不断增加。对外来女工而言,被扣押或未办各类证件是常态,走在街上就可能被视为"三无人员",于是有了书信中相互提醒"晚上别出去"的防范。

你跟着姐妹挤回车间,见主任站在台板边,竟然破天荒发工资条了。

一叠工资条,边上一叠信,一个名字递一张条子,不少人再有一两封信。

轮到你,信先接进手里,你小心揣进衣服口袋,心想前阵子赶货,天天加班到十点,有时加通宵,合计这个月总得挣钱了吧?

你翻了个白眼。条子上的数字扣了伙食费,扣了住宿费,扣完看不出什么名目的罚款,就领到八十多,就这还是拖了一个月发下来的。

致丽厂工资不算顶低,你捏着这张薄薄的条子,还是觉得可怜。

打工妹们的工时往往极长。深圳法定劳务工适用的劳动合同书,要求"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 8 小时、平均每周不超过 44 小时"。只是如信中所述,加班至"每天至少 12 小时",从清晨至深夜,把一天切割成一段又一段生产时间,才是她们的工作常态。

赶货期间,工厂则是变本加厉,多起来要求女工通宵工作,连续 27 小时不停工也并非特例,使女工们背负超额的劳动时间和强度,不可逆地折损健康与精力。这样的消耗也并不代表工资增长,特别在没有加班时,工资低到每小时少于 1 元,连生活费都难以支持。

1993 年深圳全市职工平均工资约每月 679 元,但这数字对外来女工几乎没有代表性。在 23 封提及具体收入的致丽女工书信中,只有 4 封达到深圳法定最低工资(每月 286 元),其余全部低于这个标准,最低的一笔收入仅约 60 元。

工资低,生活高,工厂更会转嫁成本到工人身上。当工厂没有订单,开工不足,原本包伙食的工资被重新计价,计算为生活费、伙食费,要求工人承受成本;同时,1993 年深圳居民消费价格总指数上升约 20.1%,物价涨得飞快。两面包夹,女工几乎不可能挣到钱。

值得注意,部分来信男工提到的工资数字,比厂内女工高出接近一倍。即使工人皆辛劳,性别在待遇上仍有显著差异。

平均工资不是你的工资

1993 年前后的深圳,可区分三种工资基准:

  • 深圳法定最低工资(按每周 44 小时计):每月约 286 元;
  • 深圳全市职工平均工资:每月约 679 元;
  • 致丽女工书信里提到的实际收入:多数低于 280 元,最低的一笔记录约 60 元。

可见,"全市平均工资"几乎无法代表外来女工的真实处境。以致丽为例,学者陈佩华统计过 23 封提及具体收入的致丽女工书信,其中只有 4 封达到深圳法定最低工资,其余全部低于这个标准。

同时,物价涨得比工资更快:

  • 1993 年深圳居民消费价格总指数上升约 20.1%,前一年(1992 年)仅上升 7.3%,涨幅明显加快,还一度出现"物价大检查";
  • 同期有纪录的广州,商品价格涨幅更剧烈,大米(三级)涨 34.9%,鲜菜涨 48.1%,猪肉涨 12.6%,鸡蛋涨 19.5%。
这拖得算少了,你相信吗,我妹妹的厂做了半年,才结了三百七十元钱!
你说,他们怎么敢这样拖?

外来务工者需要与厂方签订深圳市劳动局统一印制的劳动合同,当中列明劳动者的有关权益。但实际上,除了多有厂方根本不签订合同,合同上工资实际发多少、怎么计算,完全交由工厂自行决定,在一份留存的合同原件中,甚至没有一格填入具体数字,全由工厂掌握。

同时,在拖欠工资上,官方编制合同仅要求了 1% 的日赔偿率,纵使拖欠一千元工资,一天也至多赔十元,对保障工资发放权益形同虚设。1993 年 10 月深圳市组织的劳务工大检查中,仅南山一区,查出的拖欠与克扣工资就高达 500 多万元。

合同上的工伤赔款同样无力,仅表示工伤工亡者按《深圳经济特区工伤保险暂行规定》处理,要求工人自行检索法条;更重要的是,在 1993 年,这份暂行规定的适用对象是固定工、合同工、临时工,不包括"民工"(农村户口)。作为外来工的打工妹们,只要没有合同,也许就不受任何一份工伤保险保障。

你转头看,身后的姐妹彻底蔫了。她扇了扇手中的工资条,刚才教训你注意身体的神气劲消失无踪,你看不清表情。

片刻后,你听见她小声咕哝:"不然我还是转厂吧。"

"转厂"是女工们讨论中反复出现的词。在珠三角快速扩张的工业区里,工厂很多,看起来似乎意味着选择很多。有人因工资低想走,有人受不了组长和检货员的气,也有人因为气味、劳动条件或人际关系而转厂,盼望一切能在换厂后变好。

然而真正的转厂并不轻松。寻找新厂需要证件、熟人甚至额外花费;离开旧厂可能拿不回身份证、押金或拖欠工资;在陌生地区寻找工作,也意味着治安和生存风险。多有人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原厂。

因此,守厂或留厂成为女工们经验谈中绕不开的争执,也是亲友相劝的常见主题。留在原厂虽差,只是转厂的风险与成本过高,望而生畏,只能以不动为上策,或是相互劝说更保守决策。

此情此景,你刻意抿着嘴装无事发生,手揣进衣服另一边兜里。

取出早准备好的一沓钱款时,你指腹硌到了指甲盖上的圆孔。摩挲过去,边缘光滑,像提醒你工资得来不易。

你一天得说五百遍这话。我知道你有急用,但这里没一个厂是好厂,况且你真去了那厂,人家也不会第一天就给发工资。
那我又怎么办呢,你也知道的,我挣钱快连自己都不够用,但——
这里,拿去吧,我今早就拿上了。这没够 1300,你能自己凑全的,是吧?
⋯⋯我真是,我得怎么感谢你才好!

这下姐妹脸上那片阴霾散去了,仿佛车间那根日光灯管都亮堂了些。

你把工资条往台板一搁,蓋住她的纸条,享受了片刻做英雄的满足感。

可惜快乐在厂里并不长久。

休息时间结束,布套流水般涌过生产线,你尽量维持手指笔直,偶尔一弯折就是整条筋的痛,头也开始赤赤作痛。

你数着第一,第二,拇指第二关节到手腕下最酸⋯⋯车间机声扎扎,时间流逝几乎没有痕迹,你实在不想做了。

一把声音从旁边机子幽幽冒出:

麻屋子,红帐子,里面住一个白胖子⋯⋯
啥呀?花生?
聪明。你看着点,别又扎着手了!

点击笔记纸,查看谜底。

千根线
万根线
落在水里都不见
(一个字)

两妹妹一样高
一到吃饭就摔交
(一个物件)

大姐头上一根毛
二姐脸红似火烧
三姐越长越弯腰
四姐开花节节高
(四种作物)

峨眉山上山不在
两家女儿谁爱
大口里面包小口
法去三点水不在
(四个字)

猜谜真有奇效。天色暗下,光管变得刺眼,你们相互消磨时间,总算熬到夜班结束,拖着疲惫的手脚离开。

你们经过厂里一扇扇被焊死的窗户,绕着下楼。

车间和仓库在同一栋楼里,楼下四个出口,三个为防盗已经封死,只剩西南角一扇门,要穿过一条铁栏围成的窄道才出得去。

你们避过堆积的原料,拐下狭窄楼梯时险些摔倒,再支着铁丝网的矮墙上那扇小铁门,回到宿舍。

房间是仓库改建,走8、9步就到底的空间里,排着10多张上下铺床架,只能侧身缩着肩膀过去,门口陆续有人回来。支撑屋顶的铁柱上粘着唯一一面镜子,白天会有人坐在床边,仰起头左右照看。

漫长的一天,你总算坐到床架上,歪头活泛着酸痛的肩颈,正准备换下衣服倒头就睡,却听到对床姐妹和另一边床窸窸窣窣,好几个人围成一圈,炸开一阵阵短促的嬉笑。

你伸长了脖子,只听到了"谈朋友"、"婚事"⋯⋯

哎!你一下精神了。那姐妹看见你回来了,招手让你过去,同样神色疲倦,但面带放松的笑。

我哥想让我们俩婚事延到明年正月,我不想。我打算在腊月初回家,那就不会延到明年了⋯⋯我就想今年办,不想再拖了。这好吗?
你就好了,我没有男朋友了,我爸爸不同意我有男朋友,我只好和他算了,别说婚事了!
谈个新的吧!我现在已在和雷云中通信了,我真心爱他。反倒是三姐前不久捎了林达海一封绝交信给我,他是如此固执,我真不敢相信,也觉得对不起他,但我不能欺骗他。我们永远是普通朋友呀!坦坦荡荡,我没有办法了⋯⋯
你说得对,我说错一句话,中军也说不跟我好了。我就说,他决定不跟我好,我就尊重他,我需要的是他的决定。我并没有做错什么,想不通就干脆不想,我爱的是一颗正直善良的心,给他知道,我心中仍是一片静湖。

有人开始哼歌,"情网,情网,最难闯,左右为难,迷茫⋯⋯又说相思断肠,心慌慌,心慌慌⋯⋯" 你们听了又是一阵笑声。

虽然离开了家乡去打工,很多事情还是需要问过父母兄姐。只是,拒绝一个人,判断、想像、坦荡期待一个人,这当然是你们能做的。

你回到自己床上,心下舒坦不少。

从被褥下翻出纸笔,打着手电,记下今天借给姐妹应急这笔钱,望着还有点怅然。那是你借还帐的纪录。有借出去的,有借入的。

借出去是对的吗?幸好家里不急用,也还有二姐在另一间厂里,没有那姐妹这么焦急寄钱回家⋯⋯能帮一点是一点吧!

不过,令芬,淑华,国兰、启芳⋯⋯你一阵怀念。

你们有些在村里就认识,有些是在深圳打工才知道的朋友,上个中秋才约着相聚过,一见就要不停聊上好几个小时。什么厂好、能住哪儿、家里的新消息⋯⋯

手指摩挲过本子背面,你知道那里夹了她们的照片。

都在不同厂里,你们见面总是艰难,于是你们总是写信,又给彼此寄了照片。见字如晤,照片就更像见到彼此,如果能天天相伴,那该多好。

对了,信!

你赶忙翻出中午派的几封信,边缘有点折皱,幸好没压坏。

抬头地址你熟得能倒着背下来:从村子、从姐姐的厂、从兄长的学校,信纸总是五花八门,还收到过隔壁孩子的作业纸。

小心翼翼打着手电,也顾不上这姿势脖子酸痛。光照亮他们的字迹,你最期待这些信。

你想家了。

⋯⋯
我看见船从忠县码头离去,不由泪水直流。我恨我对子女没有尽到责任,使你们远离怀抱,而去干一私人办的厂工作⋯⋯这是我的女儿一人外出到远离家乡万里的广东省,横途四川湖北湖南,也可说是我们做父母的骄傲,也是家乡的自豪。但内心却牵念艳儿的心是无法安慰的。
一别就是几个月,仿佛度过了一个长长的世纪,真没有想到,无情的时间,会带走我这么多的思念、牵挂。
我给你寄几十元来是否可以?请你火速回电报,我给你寄来,你没有钱,我是要支持你的。
你来信说你们厂在 7 月份要停厂,你有浓郁的思乡之情,我在此奉劝你,你如果能找到另外的厂干,就干到年底回家,万一可能找不到,回家也可以。
对了,你在给家去信时不要讲我很苦,知道吗?就说我们都很好。常联系。
祝爱情甜蜜,永远幸福,愿你过得比我好。
下个月发了工资,给邮一张照片。

宿舍一片漆黑。你手一动就发麻,就算刚哭了一轮,还是怎么也睡不着。

和上层床架子干瞪眼太过无趣,你最终还是翻身起来,又再打上手电,翻了几页杂志。

一个湖南女孩被骗进厂打工,不断跳厂谋生,中间带着没有寄出的家书跳海轻生⋯⋯还有美国移民办绿卡。

你揉揉眼睛,实在对消失无踪的睡意毫无办法,只能翻回身去,继续瞪着床板,思绪纷飞。

在家时我以为深圳是个豪华的地方,结果是这样的车间,这样的宿舍⋯⋯
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?为金钱而奔波,离开家乡到五湖四海,都是为的什么呢?
如果我那时候没有离开,如果我现在就回家,带上二姐一起回去⋯⋯
我还劝姐妹不转厂,但我连辞工书都写完了——"立即辞工书:尊敬的厂长,各位师傅您们好,只因我家连来几封信,让我回家,现在我也无心再干,望各位速批"⋯⋯

如果明天就交呢,明天就辞工吧?你闭着眼,开始浮想联翩。

你想到致丽厂。

昏暗的车间,一排排的缝纫机扎扎车声,狭窄拐弯的楼梯。致丽厂所有窗户全被铁条焊死,而车间东头就是原料仓库,和缝纫机只隔一层铁网,化纤布和纤维棉总堆得到处都是。

你不想继续待这个厂了。

拇指甲盖的圆孔如此强烈地存在,即使弯折手指会痛,你还是忍不住用指腹一遍遍摩挲。一个光滑的、车针直直扎进去的孔。

要是明天又一个走神,车针扎进肉里呢?对床姐妹试过,十指连心,看着特别疼,治伤的药钱还要自己出。

要是明天发大水呢?刮台风呢?

要是明天火灾,一把火点着了仓库,化纤布、海绵、纤维棉一路往上,火舌从货件提升通道窜起来,一楼,二楼,三楼,钢轨也会烤得弯曲;

化纤烧起来是滚滚的黑气,窗户焊死,其他出口都有闸门铁锁,所有人只有那道处处拐弯的、连走都容易摔的窄楼梯呢?

那又能怎么办呢?

你有太多想法,睡不着明天干活就更难受了。你只能哼哼些调子,盼望什么时候能坠入梦乡。那是你刚来深圳时厂里姐妹教的,她也从四川来,那词你抄在了本子上。那真是你们自己的话。

莫往广东走,泪水做枕头,离别爹娘这么久,心中多苦,只怪那时不听妈妈的话⋯⋯
从四川到广东,路过岳阳到广东,告别了家乡爹娘,心里越想越着急⋯⋯过一天好比过一年,出门是多么艰难,无钱无米无油盐,生活是多么困难⋯⋯
我写信告诉妈,女儿在外面想念家,含着眼泪离开了家⋯⋯整天日把活干,晚上还要加夜班,两餐吃的盐泡饭,晚上睡的木板板⋯⋯
青春少年一枝花,人在深圳心在家,家中亲友真正好,不知何时才回家⋯⋯

打工妹的迁徙

致丽女工绝大多数是来自内陆贫困省份的年轻农村女性,又以四川(含今属重庆的区县)与河南最为集中。

这批工人多是"来自内陆省份贫困村庄"的年轻人,为逃离农村贫困涌入深圳;遇难者与幸存者的个案纪录中反复出现"四川""河南""重庆"籍贯,也有书信提到自己是"横过四川、湖北、湖南"才抵达广东。如致丽火灾后的实地回访调查,即为分别走访四川酆都、忠县一带(今属重庆)山区农村,及走访河南两个县、7 镇 8 村。

这也同时呈现了打工妹迁徙的路径。她们多是从中国内陆农业省份,沿着铁路或公路一路南下,再落脚珠三角的工厂与宿舍。

二姐会想家吗?你只能好奇。

在很久以前,就是刚学这些曲子那会儿,你想家想得不得了。那时候不知道后面要去那么多厂,也不懂怎么熬过上班,成天苦闷,想起来就要哭。

你只能给二姐写信,寄厚了纸张会破,你还是要写三四张纸,差点寄不出去。

你记得自己那时想法很多,总有话想说。有次你信里写了不少丧气话,说一切都是命,二姐回信把你说了一顿,你委屈了好一阵。

信件摘录,橙色底标出:「二姐,其实我也不为我的命运而吓倒,因为命运决定我将要这样度过我人生,我也无法,只是想法多多减少,你说对吗?」

你想,如果厂里,生活里,人生一切如此不能控制,不由你,不由命运,又是由什么呢?

信纸抬头:香港致高实业有限公司、深圳市葵涌致丽工艺制品厂

亲爱的姐妹:

致丽厂的这一夜,可能是大火前夜,也可能只是寻常一夜。

无论此时是哪个夜晚,到 1993 年的 11 月 19 日,会有 87 位女工葬身火海,当中 80 多人在通往厂外最后一道楼梯上窒息身亡。

火灾并非偶然。火从底层的仓库烧起,焊死的窗户、上锁的闸门、堆满车间的化纤布,这些始终无人整改的消防隐患,在违章接线引发的大火中,封死了工人们所有的退路,演变成最为暴烈,也最受关注的伤害。

然而,女工们的书信很少提到这些未来的"火灾隐患"。她们更关心的,是自打工开始就反复承受的另一些伤害:被扣押的身份证、拖欠的工资、名目不明的罚款、劳动留下的身体伤痛,前途未卜的挫败⋯⋯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"世界工厂"的运转,依靠着低薪、超时劳动和缺乏保障的劳动,以女工的青春、健康为燃料向前奔驰。具体的火灾固然惊心,也只是这场悲剧最极端的展现形式。

于是,前文借女工的信件来往,尝试还原火灾之外的她们。

女工们会主动讨论转厂,互相借证、借钱应急;猜谜、哼歌去消磨疲惫;隔着工厂和宿舍写信,盼着与亲友见面,在异乡维系能彼此照应的社会关系。

她们在流动中有众多难处,但仍尽所能把握情感、去留,借劳动所得改善自己与亲友处境。劫难无法抹去劳动者曾存在的努力与期盼。

与此同时,这些记忆得以留存,正因为还有他者愿意关心:留在宿舍的信件,大多是关心女工们的亲友寄来。正因为还有人牵挂,她们才在信里留下倒影,让后来的我们得以看见当时的生活,也能再次审视劳动保障之重。

现在,这封信也倒映出你。

你的关心,如同当年寄往致丽厂的信,也能为追寻你我权益,创造新的可能。

大火后,她们再也不能写信了。

那么,亲爱的姐妹,你还愿意写信吗?

方法论

本专题素材来自大火后研究者从致丽厂废墟中收集的文件,绝大多数为信件,另有女工的笔记和少量证明文件。信件共 66 封,文中直接引用其中 17 封。所有信件图像及全文收于附录图库,可放大后切换查看原文。信件全文结合 OCR 识别与人工校对,字迹难辨处以原件为准。

文中的 "你" 并非任何一位具体的女工,经历由多封不同书信拼合而成。对话的具体内容均使用信件原句或简单转写,并按场景作了删节与重组。

文中使用的报章图片,为配合版面与阅读,部分经过裁切重排。

附录阅读说明

附录收录全部 66 封信件,以及女工抄录的歌谣与谜语笔记,共分 10 个主题:书信 8 组,歌谣、谜语各 1 组。点击下方书架上对应物件,即可查看。

手写原件不易辨认,但信纸、标记的工厂或宿舍地址,写信者的字迹与语气,同为书信的重要部分,也是珍贵的纪录。因此本专题把原件完整收入附录,供对照阅读。

信件的主题分组仅为阅读方便:一封信往往同时写到工资、家人、感情与去留,因此可能出现在不同主题,各主题下的橙色标记也会不同。橙色标记只指向该主题下值得留意的句段,标记之外的字句同样属于信件,建议放大后切换查看全文。多页信件的标记可能只在其中一页,可按需翻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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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头条图:《南华早报》,1993年11月20日,第1版,〈'80 dead' in Guangdong blaze〉

  1. 深圳市人民政府《深圳经济特区使用外地劳务工暂行办法》,1992
  2. 深圳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《深圳经济特区劳务工条例》,1993
  3. 国务院《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》,1982
  4. 深圳市统计局《深圳统计年鉴》,1993、1994
  5. 广州市统计局《广州统计年鉴》,1993、1994
  6. Anita Chan, "Voices from the Zhili Fire: The Tragedy of a Toy Factory and the Conditions It Exposed"
  7. Pun Ngai, "Discursive Dyslexia and the Articulation of Class: A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on China's Young Female Migrant Workers (Dagongmei)"
  8. 潘毅《中国女工: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》,2007
  9. 谭深等〈泣血追踪:原深圳致丽玩具厂11.19大火受害打工妹调查纪实〉,2001
  10. 谭深〈打工妹的内部话题——对深圳原致丽玩具厂百余封书信的分析〉,1998
  11. 谭深〈外来女工的安全与健康〉,2004
  12. 常凯〈废墟上的凭吊:深圳"11·19"特大火灾事故记事与反思〉,2020